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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源自2026年4月13日直播“对话刘墉”)
俞敏洪:大家晚上好!今天我邀请对谈的是大家熟悉的刘墉老师。很多朋友都知道刘墉老师,因为刘墉老师是著名的画家,还是著名的作家。在文化人中,能把绘画和写作完美结合起来的人并不多,刘墉老师就是其中之一。
刘墉老师这个礼拜刚好来北京国家博物馆办画展,我非常喜欢刘墉老师的画,很贴近日常生活,因为他画了一些很市井的生活;而且刘墉老师的画完美结合了气象和气度。刘墉老师的画展会持续到6月8号,大家如果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刘墉:整体是由国家博物馆的研究员、策展人把我以前到现在画得最好的画作,按照某种感觉组合起来展出,都是很优雅的调子,而且她很可能会挑出我原来没想到的东西,她挑的那些作品会组合出一种旋律,你有可能会一惊,怎么这么美?我都不知道我的画作可以有这样的美。我们去浙江美术馆、北京画院办研讨会,他们的研讨资料里有批评我的画的内容,我一看,怎么讲得这么深入?有时候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自己,因为从第三人的角度来看会看得更清楚。
俞敏洪:从别人身上再次发现自己。这个做法既大度,又深刻。大度是指相信别人的眼光,深刻是指别人如果跟你的眼光不一样,他们能发现本人都没发现的东西。
俞敏洪:刘墉老师在网上有各种各样的金句名言,而且你写《萤窗小雨》的时候只有20多岁,但你那时候就已经有了非常通透的人生感悟,故事讲述能力也非常炉火纯青,读你的书,轻松的同时又能得到一种思考。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讲故事的能力?
刘墉:应该是初中的时候。那时候我参加演讲比赛,是抽题的方式,事先不能备稿子,抽到题目之后,你怎样才能表现好呢?我就发现,你可以讲故事。第一,你讲故事的时候比较轻松;第二,故事比较生动,就可以让演讲有一个好的开头。所以我在那时候就开始讲故事,比如我讲,有一天,我拿着锤子钉东西,不小心钉到自己的手指头,我手一甩,小朋友就问,你的手受伤了?我说是一个手指头受伤了。小朋友问,那你为什么甩整个手呢?我说一个手指头受伤,但我整个手都会疼啊。我演讲的时候就用这样的故事开场。
俞敏洪:刘墉老师的《我们靠自己》,收集了30篇左右他过去写的童话故事,里面第一篇就是《我们靠自己》,讲了两只蜗牛的故事——
“妈妈,为什么我从出生开始,就要背这个又重又硬的壳呢?真是累死了!”小蜗牛问妈妈。
“因为我们的身体没有骨骼做支撑,所以我们只能爬,但又爬不快。”妈妈说。
“毛虫姐姐没有骨骼,也爬不快,为什么她不用背又重又硬的壳呢?”
“因为毛虫姐姐能变成蝴蝶,天空会保护她。”
“蚯蚓弟弟没有骨骼,也爬不快,更不会变,他为什么不背又重又硬的壳呢?”
“因为蚯蚓弟弟会钻土,大地会保护他。”
小蜗牛哭了起来:“我好可怜,天空不保护我,大地也不保护我。”
“所以我们有壳啊!”蜗牛妈妈拍拍小蜗牛说,“我们不靠天,也不靠地,我们靠自己。”
书里有30个这样非常简单明了的小故事,能给孩子带来很多思考,里面还配了刘墉老师的画,有点丰子恺的味道。这些故事买回去,如果大人和孩子一起读,大人再和孩子讨论一下故事里的道理,会给孩子们的成长带来很多思考。这里面好像还有一两篇文字收入了中国部分地区的小学课本里,有的是被指定为课外读物,所以是一本刘墉老师把绘画和文字结合起来的、小小的、读起来很轻松的、适合孩子们的读物。
刘墉老师还有一套《青春修炼手册》和一套《刘墉少年成长学院》,后者是教孩子们如何培养在生活和成长过程中的几个力——时间掌控力、抗挫力、自驱力、读写力、思考力,都是我们认为比成绩更加重要的东西。
刘墉老师讲的故事有上千个都不止,这些故事你是怎么收集的?是脑子想出来的?还是报纸上读到的?还是在现实中碰到的?
刘墉:我遇到了人,我就会让人家说个故事给我听。我今天一碰到你,我就说,等会儿你说个故事给我听;我叫个计程车,计程车老得像交响乐团一样,我一上车,我不会抱怨车子,我会说,师傅,说个故事听吧。他说什么故事?我说你开这么多年计程车,一定会碰到不少好故事,你都可以讲给我听,司机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我就拿到了很多故事。我写《我不是教你诈》的时候,还有人会给我提供故事,说你这个还不够诈,我有更诈的,我下一本就可以把更诈的写进去。
俞敏洪:有人主动给你提供故事?
刘墉:对,你越写,越知名,越有人会给你提供这些故事。
俞敏洪:在报纸杂志上、社会上发生的故事,你也会收集?
刘墉:我看到这些故事之后会改写一下,因为我要诡文而谲谏,不讲太明显的话,而是用一个寓言故事来表达,那个故事里可能有我看到的社会新闻,我把它写成可以给大家阅读的故事。总之我会让它们变得比较温柔、有人情味,把我心里想说的话,透过故事说出去。
(刘墉老师 图片来源于刘墉老师个人公众号)
俞敏洪:最近刚出版的《人生总有花开时》,就是以对花鸟细心的观察和描述,以及给你带来的感受来讲人生,部分意义上映衬了我们作为一个人,该如何向表面上看上去微不足道的鲜花学习。这本书里也有刘墉老师的画作,任何一幅画中都有植物和生物。刘墉老师说,他现在77岁了,但依然能非常清晰地画出植物的枝节或者细处。刘墉老师写的文字都特别干净,在绘画和优美文字的互相映衬下,这本书读起来让人心情安宁。我拿到这本书以后,都在睡前翻看,读到最后心神安宁,夹上一个书签睡觉。
刘墉:这里面有很多非常平凡的东西。
俞敏洪:昨天读牡丹,今天读蒲公英,还有很多花我完全不认识,比如马缨丹、咸丰草等等,读起来饶有趣味。
刘墉:咸丰草可以做药,还可以治糖尿病。
俞敏洪:《人生总有花开时》是一本绘画和文字完美结合的书,最让我感动的是,刘墉老师并不是只画大家都熟悉的花,他还画了一些我们原来从没看过的花,比如七里香、月见草、阿勃勒、马缨丹、莽草花、咸丰草,当然像牵牛花、栀子花、芙蓉花,大家可能都听说过。刘墉老师对花的观察和喜欢融汇到了他的文字中,平静优美的文字描述了他对这些花的感悟,以及他在画这些花的过程中如何与人生体会完美地结合,比如他在路边走,突然看到一束花,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朵花的名字,他就去研究这朵花为什么开在这里,它有怎样的经历,它为什么开得那么美丽。然后把自己的人生感悟和对花的描述以及他的绘画做了完美的结合,并呈现在这本书里。
这本书很适合成人看,读着读着内心就会产生安定和安宁,觉得自己离自然中小小的奥秘越来越近,而这小小的奥秘,从一朵花里就可以看出来。这本书也很适合孩子们看,既增加孩子对花草的认识,更重要的是,孩子从小读刘墉老师的文字,他会对文字美感产生审美,因为刘墉老师的文字特别简单,大道至简,但越是简单通透的文字表达,越让人舒服。
刘墉:我们说“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些都是由花延伸到了人情,里面谈的都是人情,比如当我闻到茉莉花香,我就会想起小时候父亲在世的时候,他冲茉莉花茶。我现在也种了茉莉花,我会分给我的管家,但他说,你这个花是盛开的,我不要。因为在他们印尼,如果一个人结婚,就可以把还没开的花挂在身上,这是一种祝福,但如果是盛开的花,那是人去世之后祭奠用的,所以他说他不要这个花,因为会让他想起已经离开的妈妈。包括你前面提到的七里香,我买了一棵七里香种在院子里,邮差下了邮车要递信给我,回去的时候,他走到七里香旁边突然站住了,然后回头问我,你在哪里买到的这个花?我20年没有看到了。这个花让他想起了印度,想起了他的妈妈。所以,带我们的孩子来看花,很可能这个看花的印象会在孩子生命中永存。所以,花要跟情结合在一起。
俞敏洪:平时我们工作、生活都太忙碌了,没有任何闲下来的心情,有时候春暖花开,路边的一朵花、一丛花,你稍微凝视一下,并且了解一下它的前世今生,本身就起到了一种人生感悟的作用。比如连翘花,它长在贫瘠的土地上,但会在春天开出黄色的像阳光一样灿烂的花朵,你如果去看这样的花,就会感觉到,这种花离我们的人生其实非常近。连翘花又能装点美好的世界,给我们带来美好的感悟,而且连翘还可以入药,给我们带来药用价值。某种程度这跟人是一样的,一个人做事情的行为、语言、外表足够得体,这不是说你漂亮英俊,而是说就是一个赏心悦目的人,同时你动动手、动动脚去帮助别人,你就变成了连翘的个性。这样的感悟在刘墉老师的每本书中比比皆是。
(创作中的刘墉老师)
(图片来源于刘墉老师个人公众号)
俞敏洪:我发现很多人讲的故事不会让人产生人生感悟和总结,但你讲的每一个故事几乎都会让人感觉,哦,原来是这样的。
刘墉:我写《我不是教你诈》,里面会有一段让大家想一想,或者我写《你不可不知的人性》里有一篇《你不能没有的谅解》,帮助大家、带领大家思考,但我不会全思考完,要留空间给读者自己思考。
俞敏洪:《我不是教你诈》和《你不可不知的人性》这两本书里的故事,更多讲的是某些人被某些人骗,骗来骗去结果自己受损,后来就出现了问题。你写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这会让人产生一种“这个社会怎么那么多坏人?未来我自己做事的时候,是不是再也不能相信别人?”的危机感?
刘墉:可以从负面想,也可以从正面想。有读者跟我讲,我原来非常痛恨这个世界,但看着你写的东西,我会发觉,其实这社会本来就是如此。反而能让他看得平淡一些。而且在我的书里,通常是我自己上当。
有一次我带着儿子到某个地方买照相机,价格特别便宜,我们就在街上一家一家比价,因为我们要买一个特别的牌子。有一家价格特别便宜,我就进去说我要这个机器,他说可以,我去给你找货。我说你橱窗里不就有吗?他说橱窗里的是样品,晒这么久太阳,都半坏了,你要吗?还是我叫我小弟去给你拿?他就叫他小弟去拿了,我就坐在那等。对方很久都不来,我就问怎么这么久还不来?他说,哎呀,我的小弟在哪儿我也不知道,而且那时候还没有手机。他就问我,你为什么要挑这个机器?这个机器很轻,你应该买另一个机器,一大块钢铁,这才是真材实料,打架都能打死人。我说什么价钱?他告诉我价钱。我说你这个价钱便宜吗?他说你可以比较嘛,不然你来我这个店干什么?不就是因为你看我这个店比较便宜嘛。我们看飞机来不及了,拿着那个机器付了钱走了,到机场发现,机场的商店都比他便宜。你说我要不要气死?我气得咬牙切齿,回去就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不让别人上当。
俞敏洪:你有没有发现,你写了那么多防止别人被诈,要注意人性有坏的一面的故事,结果你自己买东西就被骗了,那你写的这些东西管用吗?(笑)
刘墉:管用啊。
俞敏洪:是不是因为你常常被骗,但心中善良的部分依然抹不掉?
刘墉:我被骗可能有一个原因是我自以为了不起:我可是《我不是教你诈》的作者,你可别骗我,我也不认为人家会骗我,结果人家就骗你。
俞敏洪:不管怎样,被人骗好像也是防不胜防的事情,因为我也老被别人骗,被人骗了还要保持对人类的热情,这是不容易做到的。我觉得你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热爱,你是怎么做到的?
刘墉:当别人抱怨这种事情,我会问他,如果你是那个朋友,你碰到这种状况会怎么做?你会不会跟那个骗你的混蛋做一样的事?当他冷静下来,说我也可能。他就平复了。所以劝人其实不是讲你不要生气,那个人混蛋,而是让他从同理心去想,换作他会如何。
俞敏洪:但社会的各种怪现象多了之后,也容易让人产生不愿意行善的想法,比如现在在马路上,有老人摔倒了,绝大部分人不会去扶。
刘墉:这不行。我曾经特别写过文章来谈这件事,我们的善良不是这么便宜,只是因为听说有哪个年轻人扶了老人,老人就赖住他,到最后还赔钱了,我们就不做好事了。我有一次爬山,看到一个男孩骑脚踏车从斜坡上往下冲,结果冲歪了,摔到大石头上,摔得很惨,大家都围在四周,没有行动,我就过去把那孩子抱起来。旁边人说,你倒霉了,你倒霉了。我把这孩子送到医院,医院的人说你得小心,你麻烦了等等。我说怎么样?如果硬要把我赔进去,我说我有这个本钱。
再举个例子,很多年前,我跟我太太一起,她开车去花园买迎春花,这时候看到路边开满了黄色的迎春花,只要我一下车,手一伸,拔起来,就不用去花店买了。但我问自己,我的道德这么廉价吗?同样,我们每个人要有自己道德的价钱,在纠结自己到底能不能帮助他人的时候,要想想自己难道没有能力帮吗?如果你没有这个能力,你可以不做,就像在美国,有的地方不准在路边停车,但你看一个人确实可怜,你可以往前多开50公尺,然后注意四周,没有问题了,再招呼他过来,再上车,再帮他,这样你帮助了他,也保护了自己。所以人要行善,这是我们应该有的道德,但行善不是无条件地行善,你确实没有条件,就不要做,或者可以找比较方便、比较安全的方法来做。
俞敏洪:我们要有善心,要去帮助人,但帮助人的时候,要学会保护自己,防范让自己掉到坑里去。
刘墉:我会做一些慈善,我在大陆捐了40个学校,我也会捐一些慈善团体,但我不会莫名其妙地去做。如果我捐给慈善团体,我会要他们董事会的名单,看他们过去做哪些事情,额外做一些考察。行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俞敏洪:刘墉老师在中国大陆总共捐了40个希望小学,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刘墉:本来要捐50个,后来因为农村偏远地区的“三免”政策等等,政府有钱了,我原来盖的希望小学旁边就盖起楼了,不需要我再盖了。但我们现在还是会通过一个基金会帮助大陆年轻有才但家境贫寒的人,叫“捡回珍珠计划”,我们给这些孩子提供三年的学费、食宿等等。
俞敏洪:这是了不起的善心,我们捐的希望小学,有一半被撤并了。
刘墉:学生都跑掉了,这些学校不拿来养猪就不错了。我早期盖的三四间教室,等我和太太带着儿子和女儿去贵州的时候,他们说,不成,你要多盖一些教室,我说为什么?他说,原来我们的教室太糟了,大家都跑掉了,你的教室盖得很漂亮,大家都回来了,教室就不够了,于是我们得追加预算。
俞敏洪:确实盖得好的学校现在还留着。
刘墉:对,但不好的就被拿来养猪了。我花同样的钱盖学校,在不同的地方盖,成品会相差很多,这还牵扯到建筑商、村民,有时候钱不够,但村民会自己烧砖,自己运石头,他们自发组织起来,把学校盖得很漂亮。
盖希望小学常常真正带来希望,曾经有一批美国的善心人要来帮助盖小学,他们就跑到一个荒芜之地,说我要给你们盖学校,因为你们的学校太破烂了。他说我们是愿意,但这些建材怎么运进来?我们没有通向外面的路。他们就跑到另一个山村,也遇到同样的问题,再跑到另一个山村,还是没办法。最后三个村子联合起来修了一条到县城的路,于是建材运进来了,他们的庄稼也能运出去了,整个生活改善了。我把这个故事写在了《靠自己去成功》里。
(图片来源于刘墉老师个人公众号)
俞敏洪:你做这种事情,内心会有一种喜悦感?
刘墉:都说行善最乐,或者好人有好报,当你做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现,这就是自己该做的。我有个想法,都说好人有好报,但你仔细想想,我怎么这么幸运?我怎么有这么多钱?我有这么好的能力,是上天给你的,那你其实应该去做好事。
俞敏洪:上天选择把资源给你,再通过你的手把资源给到其他人。
刘墉:对。我最近写了一篇文章,当你做公益的时候,不要总讲好人有好报,你会觉得好像中间有条件。
俞敏洪:对,所以不管你多有才能,不管你得到多少财富,都不要认为是你应得的,这是老天对你的惠顾,老天不是让你侵吞这些东西,而是要经过你的手,把天的善意转达给更多人。人应该永远怀着一种谦卑的心情来对待自己的获得,并且尽可能把自己的获得散到更多的人身上去,不管是你的善意、你的资源,还是你的才能。
刘墉:我女儿小时候跟我讲要资源回收,因为在我们住的那个地方,塑料瓶、玻璃瓶不但要做垃圾分类,还要洗干净,不洗干净可能还会被罚。我说不要这么麻烦,浪费了很多时间。但我后来发现,这世界上资源有限,不做分类也容易造成环境污染,所以这是应该做的,也是一种善良的行为。
俞敏洪:你书里的一些故事是教人在这个世界上如何不被骗,如何抱着一颗平常心保护好自己,同时为社会做事情。有些人被骗几次以后,会开始变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他有时候也会变得冷漠和圆滑。
刘墉:对,会比较警惕。40多年前,我应美国弗吉尼亚州丹维尔美术馆的邀请去做驻馆艺术家,结束之后我要去纽约教书。弗吉尼亚州的人就警告我,在纽约走马路的时候不要太靠近旁边的建筑,因为你路过门的时候,很可能会伸出一只手把你往里拽;你如果进电梯,就要立刻到电梯的角落里,这样如果有人攻击你,你才能对付;你回家把钥匙先攥好,把方向都搞好,如果后面有人追你,可以立刻把门打开等等。
他们会把人往坏处想,但自我的警戒确实是重要的,我后来也写了这方面。比如女孩子走在马路上,绑匪已经挟持她了,这时候经过一个商店橱窗,女孩子一脚把橱窗踹破,商店的人就跑出来了,她可能就解围了。你在家里突然听到有人喊救命啊、救命啊,很多人不会打开窗,反而会“啪嗒”关上。但你换一个角度,让孩子喊失火了!各个窗户马上就打开了,就解决了你的危险。所以要保护自己,而且要聪明地保护自己。
俞敏洪: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一个人如何在历经世事以后,不让自己变得冷漠和圆滑?因为历经世事,很多人会对社会、对人产生失望,是哪种品格、性格、做法,能使自己历经沧桑之后,依然对这个世界保持热爱,而不是冷漠和圆滑?
刘墉:这其实是本性。有的人永远从负面看事情,有的人永远从正面看事情。有的人杯子倒了,就扶起来,觉得杯子里还剩了点,挺好;有的人杯子倒了,他会抱怨,为什么杯子倒了?所以父母要从孩子小时候就教他们从正面看问题。
有一次我带孙子孙女去澳洲,他们买了两种冰淇淋在走廊上吃,孙子一不小心,冰淇淋球“啪”就滚到地上了。我说这脏了,而且很危险,会伤害到行人,快进店里跟他们要纸,把地擦干净。他就进去要纸,店员就问,你要这么多纸干什么?他说因为冰淇淋掉在走廊上了,店员就给了他很多纸。他清理干净之后,把垃圾扔到了店里的垃圾筒,店员走过来给了他一球冰淇淋,说这是给你的。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教育机会。
我很早以前刚到美国的时候,在中央车站看到一个女生把咖啡掉到地上了,她就把皮包放在旁边,人就走掉了。中央车站很大很大,她走了半天,拿着纸回来了,穿着貂皮大衣趴在地上擦。那一刻我觉得我被震撼了,一个社会能发展成这样。每个人除了关怀自己,也能够关怀他人,人们也会越来越比较能从正面想事情。比如迪士尼卡通片,凡是后妈都欺负孩子,但在现在这个世界,后妈真的都会欺负孩子吗?当你的资源非常丰富的时候,她会平等对待孩子们的,这是基本的人性。所以我们要让人性回到基本面、善良面。
俞敏洪:你在书中写,你出生后是跟着养母长大的?
刘墉:对,我是姚家的,三岁就被送给了刘家,一直在刘家长大。
俞敏洪:你也提到你对养母的感情是很深的。
刘墉:我被送到刘家,没几年我养父就过世了,但养父在世的时候,他白天上班,夜里总是去水源地钓鱼,他会骑个小脚踏车,把我摆在车前的小藤椅上,鱼竿、鱼篓放后面。去水源地的路上会经过贫民窟,那时候天上挂着月亮,地上是湿湿的,脚踏车吱扭吱扭地骑过去,就能听见里面打孩子、骂老婆的声音。我父亲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同情他们?这就是一个正面教育。他到今天也一直在影响我,大家如果到国家博物馆看我的画展,常常会看到我画的月亮、野姜花、溪边、鹭鸶……都来自我的童年记忆。
有人会说,为什么你爸爸会整夜把你带到水边钓鱼?因为我在家可能会被欺负,当时家里不只有我,一下多了我这么个人,但我父亲又坚持要养我,所以我在一个复杂的情绪中成长。我养母不能生孩子,我养父就找到了我。其实我的身份不错,我是临安县太爷的孙子,到刘家来了以后,刘家怕邻居讲闲话,就赶紧搬家了。他们还改了我的生日,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的生日,后来跟姚家有联络之后,我才知道我是哪月出生的。后来我养父过世了,压力就到我身上了,每个人都盯着你,看你哭不哭,或者彼此偷偷问,这孩子哭了吗?这孩子掉眼泪了吗?毕竟不是人家亲生的。
(刘墉老师的母亲。图片来源:中国侨网)
俞敏洪:但你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你的养父母,你一直以为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
刘墉:是的。我要去报丧,穿着粗麻布,那个麻布根本就是透的,一根一根的麻。我的球鞋外面缝上麻布,手上拿一个竹竿,上面缠着纸当打狗棒,到我父亲生前的同事家里,我老娘就说,下车,爬,要匍匐爬到那家,“啪啪啪啪”拍门,然后人家来开门,说我爸爸死了,我爸爸过世了。
我到后来不太愿意参加丧礼,因为我觉得真正表现哀泣、怀念的,就是自然表现,而不是透过一种硬性的形式。早期丈夫死了,年轻的遗孀会撞棺材,要看头有没有撞流血,幸亏那时候大家都早死,男人到40岁就死了,所以撞棺材流血也不会死,如果换成现在,大家都长寿,老太太也不经撞,撞一下就完蛋了。(笑)
隔了不久,有天我跟我亲戚吵架,她隔着肩膀打我,我母亲不高,我母亲就说,你不要打他,他可是我的命根子。这句话听到了我耳朵里,我觉得好奇怪,我不就是你的命根子吗?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又过了八九年,有一天,有个白头发的女士到我家里来,她走了之后,我母亲的脸色就变了,因为来的是我的生母。然后我说,“妈,一直有件事情没跟我说,我不是你生的。”其实我从各种蛛丝马迹上感觉出来了。
俞敏洪:那时候十六七岁了?
刘墉:对。我现在看每个孩子,都觉得可以是自己的孩子,我不觉得别人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当我到希望小学看望那些孩子的时候,我们全家甚至把失明的孩子从贵州山里接到北京同仁医院医治,我们都觉得那是自己的孩子。因为我觉得我是别人的孩子,不是比亲的还亲吗?我的母亲一直跟我到93岁,从来没离开过我身边,除了我刚去美国的那两年之外,她一直在我的身边。
(刘轩和奶奶在一起。图片来源:中国侨网)
俞敏洪:这个背景反而养成了你宽容、博爱的胸怀以及特别好的个性。你觉得你的这种个性和人生态度的形成,是不是和后天养父母对你的爱护、指导有关?
刘墉:一直到现在,我虽然搬了很多次家,但每一次回家,在离家不远的时候,我心里就会出现一个声音,说家还在不在啊?因为我13岁的时候,家里失火,整个家一下子就全没了。
俞敏洪:你在书里也描写了你家失火以后带来的影响。
刘墉: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在门口蹲着玩沙,我母亲坐三轮车回家,她看见我也没理我,迈着她的小脚就走下来直冲客厅,然后躺在客厅地板上哀嚎。我就在那天,失去了我的父亲。一下子没了父亲,一下子又烧光了家。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的肺结核已经相当严重了,我的耳朵也被影响了,有天半夜我突然就咳嗽、呕吐,吐出来很多鲜血,我就休学了。后来有一天,我在家里坐着呢,突然楼就歪了,为什么?因为我们家失火之后,公家不让我们在原地重建,他们把我们安排到另一个地方,想拆掉我们的小楼改建大楼,而且没有我跟我母亲的份。我们不搬,他们就拆掉了一半房子,楼就歪掉了,我就住到了违章建筑区。你会发现,人生如此无常,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握当下。
俞敏洪:像你遇到这么多事情,有的人反过来会变成反人类,他们会觉得这个世界怎么那么恶,为什么你反而变成了一个善人?(笑)
刘墉:人不可一日无必死之心,我经常这样告诉自己,每一天我们都可能离开这个世界。(笑)
俞敏洪:是不是跟你参军那个事也有关系?你毕业后要去参军,结果医生检查以后,说你可以不参军了,但你也活不长了……
刘墉:对,他摸我的脉搏,说我的心跳太快,戴上手套掏屁股,还用力压我的眼球,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不用去服兵役了,但我告诉你,你也活不长了。“活不长”三个字,让我把握每一天,绝不虚度每一天。我如果离开家,心里就会想,我还能活着回来吗?当我离开家的时候,我看着我的太太,我会想,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还能看到她?她是不是还能看到我?我把我所有的账号、资料都留给了家人,不能我哪天突然走了,让家人无所依靠。我能出120本书,是因为我每年都会写,每年都要画,就是因为我活在当下,绝不虚度。
俞敏洪:其实有些人遇到你这样的事情会惊恐,会悲伤,会悲观,既然我也活不长,就什么也不干了,结果你反而加倍努力画画、写作。
刘墉:我很早在《萤窗小语》里写过,人就这么一辈子,多少寒暑过去,这一辈子就没了。你可以因此就说,我干嘛那么拼命呢?你也可以因此说,今天过去,明天都不一定来,我能不把握当下吗?所以我们的人生永远有两条路:一个是我们积极地过这一生,一个是我们消极地把它混过去。
俞敏洪:那当你回望你的人生道路,你会有遗憾吗?过去做的哪件事情,你觉得其实可以做得更好?
刘墉:人当然有遗憾,有遗憾才有希望,希望未来能弥补这个遗憾。比如我这本书没有写好,我想再写一本更好的,于是前面的遗憾就过了。就像大牌歌星说我复出只唱一场,他的压力会多大啊,对不对?怎样才能解除这个压力?我一场唱完再唱三场,这样即使一场不好,你也可以用后面三场弥补前面的遗憾。所以我主张总是积极地超越自己往前走。
(刘墉老师)
俞敏洪:你如此积极地过自己的一生,并且在不断地创造和贡献,而且还不断地捐款、做公益,是不是你少年到青年遇到的这些事情,反而促使你产生了一个更加积极的个性?
刘墉:是的。我写《你不可不知的人性》,是想让大家能够了解这是我们都可能有的人性,不要对人性那么悲观;我写《我不是教你诈》,是希望别人看到以后不再上这种当,所以这是一个积极的态度。如果我们今天发现一个事情不公不义,你就不说话,那么别人也很可能碰到不公不义,所以我们该说话的时候要说话。
俞敏洪:真的是这样,罗曼·罗兰曾经说过,真正的英雄主义是看清了生活真相以后依然热爱生活,我觉得这在你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刘墉:可能吧。罗素也讲过如果你年轻的时候一味追求享受生活,等你老了,你就会发现做对了。你能在浪费时间中取得乐趣,就不是浪费时间。我现在老了,我每次觉得比较累、比较酸痛的时候,我就想起,是的,我曾经拥有过。
俞敏洪:从不到20岁的时候,医生说你活不长,现在你活了77岁,不光活得长,身体健康,个性开朗,而且多子多孙,我觉得这样美好的福报其实来自于你的心态。
(刘墉老师和他的家人)
刘墉:可能吧,有时候我也在想,最近这十几年,会不会是因为我姚家的爷爷保佑我,因为临安的亲戚跟我说,你快回来,他们发现了爷爷的墓碑,原来被拿去当洗衣板了,现在挖出来了,如果你回来,就给爷爷盖个墓,浙江临安的文物保护部门说,你不回来,他们就要把它放到博物馆里。我就回去了,而且我是真正去寻根了,大雨天,我挨着磕头,认自己的根。你看我现在什么事情都走运,我这次来开画展,有几张画不够平,书画大师陈沛彬一大早跑来博物馆帮我修画。每一件事情都开绿光,我觉得我姚家的爷爷在保佑我。
俞敏洪:你相信风水吗?我觉得你还是有点相信,(笑)但我觉得最根本的就是,你姚家的爷爷能够当县令,表明你爷爷的学识水平、为人处事非常不错,否则不可能一家人能一直延续到你这,还这么繁荣。但我觉得这里面的根脉不是风水,也不是爷爷葬在什么地方,我觉得是真正善心善意地做人,积极乐观地生活,这两条是最重要的。
刘墉:是的,您这是美言。
俞敏洪:所以我也向您学习,好在我也算积极乐观。
刘墉:是的,做那么多积极的事情,跌倒了站起来,越战越英勇,越战越强大,我佩服你啊!
俞敏洪:我觉得过一个积极的人生比过一个消极的人生,老天给你的回报会多很多,所以我要向你学习。
俞敏洪:你在书中也回忆了小时候你和你父亲学绘画的场景。你父亲是一个画家?
刘墉:不是,他是公务员,但他会画,我那时候非常佩服他,他会画白兔,那时候我才5岁左右。
俞敏洪:你后来喜欢画画就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吗?因为你父亲给你画了以后,引发了某种你喜欢画画的愿望?
刘墉:天生的,我就喜欢画。我拿我的画给人家看,一个圆、三个角,说我要卖画,你买我的白兔吗?人家说什么玩意?!我没有得到鼓励。可我到我爸爸办公室里,他给我几张纸,我自己坐在这里画,我就写个三,绕着圆圈画一朵花,我爸爸却说,“哎呦,我儿子可画了个牡丹花,你瞧见这个牡丹花了吗?”然后他拿给同事们看,“这是我儿子画的牡丹花,画得真像啊!真是好牡丹!”所以做父母,绝对不要过高要求你的孩子,当他自己发挥的时候,不管是画个小飞侠还是白雪公主,你都可以加以鼓励,即使他发挥得不好,你也可以鼓励,他很可能因此就造就自己未来了不得的成就。
俞敏洪:鼓励孩子每天进步一点点,而不是一开始就要求他完美,更不能看到任何不完美就泼冷水。
刘墉:有些老师也会泼冷水。我从小就喜欢演讲,而且总是得很高的名次,广播电台就找我去演话剧,我演完就回家自己写剧本。当时我才四年级,写完之后我拿给亲戚、长辈看,他们一看,说“你坐火车去阳明山旅行,阳明山是台北附近的风景区,而且阳明山有火车吗?没有火车,你这是乱写。”啪,把稿子扔掉了。泼冷水是很糟糕的,所以做父母的、做师长的,你要看到小孩的潜能,看到他们背后的东西。
俞敏洪:所以你的绘画才能,部分意义上是被你父亲鼓励出来的?
刘墉:对。我小学三年级之前在外面写生,我明明画得很烂,乱七八糟的,可我父亲就站在我后面鼓励我。后来我父亲就过世了。
俞敏洪:你的绘画后来是如何不断精进,直到现在变成一个著名的大画家?
刘墉:就是很自然。二战时期的犹太集中营里有些犹太艺术家,他们拿极为有限的面包跟别人换碳笔,只是为了拿来画画。艺术创作是你心里有种冲动,像我就是要画,我就是要写,我连到国博开展览,把我累成这样了,但我在路上捡到两朵火焰花,我以前没看到过,我就马上回家画。这怎么能不画?它天生丽质难自弃,我不能把它给弃了,它这么漂亮,我岂能不重视?我不单是自己会画出一大幅,我还把它拿去问我画坛的朋友林淑女,我说你有没有看过这个花?她说没看过,我说你要画,得画。所以我不单是自己画,我觉得这个好,怎么能不分享呢?所以叫“佳句奚囊盛不住,满山风雨送人看”。
俞敏洪:你有这样一种共享天下美好的个性,否则你不会画那么多画,写那么多书,因为你不缺名、不缺钱,其实可以不这么做,但你忍不住想要把对这个世界的美好热爱分享给大家。
刘墉:是的,而且我还准备把我的书、我的画、我的收藏捐给各个收藏馆。
俞敏洪:你有不少书是跟你的儿子、女儿呼应着写的,你写两个孩子的文字也很多,这些文字对很多父母、读者带来了巨大的影响。你小时候的成长环境跟他们的成长环境是不一样的,你是觉得自己有足够的人生感悟带着孩子走,他们会走得更加正确?还是你觉得跟孩子用文字交流比面对面交流更加深刻?因为我发现有些话完全可以面对面讲,但你会写成文字,一封一封信写给孩子,好在刘轩(刘墉儿子)也会给你很多回应,怎么会形成这样一个习惯呢?
刘墉:有的父母自己经历过苦难,等他自己有了孩子,他明明可以不让孩子再受苦,他却让孩子挨饿,让孩子在冰天雪地光着身子在外面走,说你要经历苦难的磨练。对不起,我不赞成,因为时代不一样了,没有必要让孩子受苦。我儿子出生在火车道旁的违章建筑区,他小时候最大的娱乐就是他奶奶推着娃娃车去看火车经过,所以他叫刘轩,一个车、一个干。但我女儿生在海湾边,所以她叫刘倚帆,她就生活得很好。
(刘墉老师和儿子刘轩。图片来源于澎湃新闻。)
尽管如此,我儿子进哈佛的那一年,我把他带到台湾台南玉井乡一个专门照顾脑性麻痹的孩子的地方,让他住在那,每天给孩子洗澡。我觉得做做这些事,他会开始感恩,觉得自己怎么会这么幸运。暑假的时候,他住在那边,我去看他,他跟我说,你知道吗?这个孩子都已经12岁了,但看起来才6、7岁。他说我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好轻,他怎么那么瘦弱!后来他跟我都有一个感觉,行善不是只把钱捐出去,也不是把钱丢出去就一定要听到钱掉到水里的声音,行善有时候需要你亲自把这个孩子抱起来,亲自去做一些事情,亲自去感触。
我带女儿到贵州山里面,她一下车,一脚就踩在牛粪上,到了农家里吃西瓜,籽就吐到手里面,问籽往哪里扔?人家说,地上到处都是,你为什么不扔呢?她后来会反省,为什么他们可以扔?我不扔对不对呢?那时候她比较小,高中还没毕业,但她也会产生一种反省。我们带着要失明的贵州女孩来北京,住同仁医院旁的五星级旅馆,那女孩子不知道怎么开冷热水,第一天都要冻死了。她坐电梯不会上手扶梯,我女儿就很惊讶,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到了房间,远处有招牌,我女儿就问她,那个招牌写的什么字?这个女孩已经上小学四五年级了,但她完全不认识,因为她看不清楚。后来她在同仁医院治好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瞎掉了,隔年我们全家还去贵州山里看她。
我家小丫头在那边学到了很多,知道这是怎样的世界,这世界有很多可怜的人。这个被我们救助的小丫头,还是她的姑姑走在田埂上,看见有人背一个篮子,里面就装着这个小丫头,姑姑问你要把孩子带去哪?几个回合之后,姑姑把她带走了,最后把她养大了。在同仁医院,我问医生,为什么女孩会产生眼睛的问题?医生回答,在营养不足的贫困年代,角膜溶解是很平常的事。所以有很多事情很平淡,但也很沉重、很伤害。
(刘墉老师女儿刘倚帆)
俞敏洪:所以你让孩子以一个平等的、帮助的,而非居高临下的心态,去看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贫困、苦难,其实是为了让孩子内心产生更多的仁慈和善?
刘墉:让她知道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也能更珍惜美好生活的来之不易。
俞敏洪:你在书中也说,父母跟孩子的关系如果太近,父母干预太多,对孩子的成长其实有负面影响,但不管不顾肯定也是不对的。你培养孩子非常成功,你觉得父母应该怎么和孩子相处,是语言、榜样、训斥、要求?还是怎样一种更加温暖的方式?
刘墉:我儿子出生的时候,虽然是在火车道旁边,但我母亲会讲,看电视不要大声,会吵到孩子。包括很多父母带孩子的时候,会很小声地看电视,因为不敢让孩子发现,如果他们发现孩子在玩手机,就又会气得七窍生烟,这其实是你做了太大的牺牲。但又何必呢?你的牺牲不但没有报偿,恐怕还有缺点,孩子碰到吵闹的环境根本就不能读书。所以我对我女儿改变了教育方式,我家丫头是在美国很大牌的医院生的,回到家后,我就讲,娃娃在里面睡觉,把门打开,让外面的声音进去,不必把任何声音调小。后来她去哥伦比亚大学念书,有一次我给她打电话,那边吵得要死,她说室友在开Party。我说你在干什么?她说她在准备明天的考试。我说这么吵你怎么准备啊?她却觉得这没什么。
我儿子刘轩曾经在大陆得过《我是演说家》第一名,他在纽约也拿过英语演讲第一名,但他代表纽约市去比赛却失败了,为什么?因为起不来床。为什么起不来床?因为睡不好觉。为什么睡不好觉?因为他都习惯于安静的环境。所以不要认为你给孩子制造一个多安静的环境就有多好,其实不见得好,就算是刚出生的孩子,他闭着眼睛看不清,他也在偷偷学习,当他知道父母总在他四周走动的时候,他会觉得安心,他就会成长、发育得更好。就像小野兽,当妈妈在的时候,它长得比较快,但妈妈离开了,它就不敢动了,因为它要保存它的体力等妈妈回来。
(刘墉老师一家。图片来源于刘轩个人公众号)
俞敏洪:现在很多父母很焦虑,而且焦虑的点还非常狭窄,就是焦虑孩子成绩好不好,其他方面往往被疏忽掉了。这样的焦虑也给孩子带来了很多问题:心理焦虑,甚至抑郁症。面向孩子未来的成长教育,你觉得哪几件事其实比成绩更加重要?我觉得你并没有在意你孩子在成长过程中的成绩好坏,我看刘轩写的书说,我妹妹总是第一名,所以父母总说,你稍微轻松一点,也要给别人留下空间嘛。我爸爸对我则说,你得努力啊。为什么你对两个孩子有不同的对待方式?
刘墉:学历肯定是有用的,它相当于是某种筛选,能进这个学校,就表示你达到了某种标准,所以很多社会企业雇人的时候会用学校来做考量。但现在这个时代变化非常快,他在学校里学的东西够吗?他必须不断学习新东西。所以我常常讲,真正大学院的美术系教出来的学生,常常不如那些职业学校美术科教出来的学生,为什么?因为美术系的都是老教授、大师在教,到了职业学校,他们舍不得请那些大师,他们请的是广告公司、建筑公司的设计人员,他们放下工作跑到学校里跟学生讲课,结果那些专科学校的学生跟着这些在社会打拼的年轻老师一起学习,他们直接就接轨了。就像乔布斯,他只是躺在同学的地毯上睡觉,修了个艺术字的学分就算是上大学了,他爸爸给的学费都不晓得怎么就花掉了,但他也成功了。所以大家千万不要认为考上学校是唯一的路。
俞敏洪:是不是给孩子更多的空间成长,并且让他们发现自己的才能、建立自信,比他追求一个简单的成绩要好很多?所以现在的父母应该让孩子自由成长,能不能上大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刘墉:是的,绝对如此。刘轩上高中的时候,他说他要不要选那种特别难的课程,这样未来申请学校比较容易。我和太太都跟他说,不用了,你已经够忙了,不要太累,别选了。结果刘轩进哈佛就开始搞社团,搞歌剧,还自己当编剧。后来我猜想,哈佛之所以选他,不是因为我帮助他什么,而是这小子自己拍影片,搞歌剧,还附上了照片。让孩子切实地、提早地跟社会接轨,这比什么都重要。
俞敏洪:有网友留言说,感谢你的书陪我走过我很难过的青春期,这表明你的书在中国大陆读者中的重要意义。读你的书给人带来一种通透,你也真的教了几代人,《萤窗小语》是50年前出版的,50年来,你真的让很多人认清人性、保护自己、温柔处事、积极乐观。现在回望你的一生,你觉得是一辈子通透,还是也有一段时间不那么通透?
刘墉:我怎么能不看得通透呢?爸爸死了,就已经死了;家里烧了,就已经烧了;我吐血了,就已经吐了;房子半边歪掉了,非搬家不可了。这事情发生了,如同尼采说的,痛苦就没有时间流泪了,也如同一个拳击手,当别人打到你右眼的时候,你的左眼必须张开,否则你的左眼也会挨揍。所以我不能不看得通透,应该说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要看得通透,因为这个世界会帮助你,但它不见得同情你,也不会从天降好事给你。我不能不看得通透,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只是努力走好今天。所以我在车上就跟同行的朋友说,我就是个牵线木偶,你们载着我到哪儿去,我就到哪儿去。
俞敏洪:该接受命运的时候接受命运,该主动争取的时候主动争取。你其实从小就有通透的种子,我读到你的那个故事,房子被烧了,一片焦土,在一片黑色的焦土中,那个马桶没被烧掉,你就在马桶上上厕所,本来应该是很臭的,结果你鼻子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好像是边上的曼陀罗花香飘到了你鼻子里,还有鸟在曼陀罗花底下待着。所以当刘墉老师面对自己刚被烧成一片焦土的家时,当他面对人生彻底的绝望时,他却突然闻到了花香,而且他注意到了这个花香,注意到了曼陀罗在焦土之上的盛放,这实际上就有一个特别大的寓意——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候,如果你想发现美好,依然会有美好出现。
刘墉:我以前看奥马尔·雪瑞夫演的《日瓦戈医生》,他的家被毁掉了,他在西伯利亚的车上,却打开小窗看外面的景色,看森林的光影射下来。人要有这个本事,我家里被烧光了,只剩下厕所那个地方,别的地方都是一片废墟,我夜里到那里上厕所,必须登高,我每次都觉得“登泰山而小天下”。如果下雨撑把伞在上面,看四周人家的灯火,我就会想起李清照讲的,在窗儿底下听人笑语,人影绰绰。那感觉多好,上面下雨,下面也下雨,“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多么惨的状况,可是觉得好过瘾啊。各位如果去国博看我的画展,里面有很多晕黄的灯光,里面有人影,都得自那个时候。
俞敏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受到的苦难对我们的人生有很大的意义,在你的生活中,有没有发现这个事情全白做的时候?
刘墉:不会,人生绝对没有白走的路。我有朋友在台湾看阿里山的日出,下雨,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说自己白去了。我说人生有白去的吗?你一路从高铁车窗看到的外面的世界,你爬山时湿淋淋的道路、清冷的空气,你站在那个山头看阴阴的雾气飘过,虽然太阳没有出来,但你得到了所有。人生哪有白走的路?我们踏着泥泞走到了今天,我们怎么能否定那些泥泞?所以做错了就错了,碰到了灾难,度过了就感谢上苍,感谢四周,感谢自己,因为上苍是靠四周的人帮助你渡过这些苦难。所以,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从正面看。
(刘墉老师)
俞敏洪:这真是一种了不起的心态,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常常被焦虑、痛苦或者烦恼所纠缠,我们该怎么在生活中发现美好?
刘墉:我建议有空读一读我的书,哈哈哈,因为我在书里讲的往往是这些。就像我在粪坑之上忽然闻到了悠悠的花香,原来失火的时候,烧没了的曼陀罗不但重生了,而且又开出了花朵,那些花朵跟我四周烧剩下的烟灰混合在一起,突然让我感觉我到了庙堂之上,听到了钟鼓之声,我抬头看见剩下的几根黑色柱子,我觉得我好像是在希腊的星空下。每个人的人生都要好好过,就算是在悲伤的环境中也可以看到美好。
俞敏洪:对,我曾经用一个礼拜的时间看着一棵小小的蒲公英从两块砖中间钻出来,经过两到三个礼拜以后,居然开出了一朵灿烂的小黄花。人间万物生长,即使在最卑微的环境中,依然可以展示自己。所以我们每个人,尽管生活得谦卑甚至卑微,但不应该放弃自己对美好的追求。
刘墉:我曾经写过一首蒲公英的诗,“蒲公英妈妈在晚风里祈祷”,因为晚风一吹,蒲公英的花就散了,“祝愿孩子有个平安的旅程”。
俞敏洪:《人生总有花开时》就体现了那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其实不太存在苦彻底没了,甘才会来,而是苦中有甘,甘中可能也有苦,所以《人生总有花开时》并不是说你一帆风顺,因为花也要经历风雨而成长,但只要你坚持生存下去,并且心有阳光,这个花早晚有一天会开出来。你在这本书里也有一个理念,花草也是有困顿的,但困顿终会过去,美好也会抵达。你能不能稍微讲讲,你如何从花开花落中体会到这种人生感悟,人们读这本书能得到怎样的体悟?
刘墉:王维讲辛夷花马上就要开了,最近好像都是浓苞了,但辛夷花很奇怪,它是一下子都开,然后很快就谢了。王维就讲,“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一个山涧里没有人,“纷纷开且落”,开就开了,落就落了,如果要从禅意的观点来讲人生,有就有了,发生就发生了,所以圣贤人说,“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我们难道要一直回头去想昨天的遗憾,从而让自己在眼前再摔一跤吗?所以,积极面对人生。
其实书里的很多故事,都是说怎样从苦难当中走出来。我很喜欢在很旧的铁道上行走,为什么?因为你会看到一些平常看不到的野花,小动物会在铁道上南北东西地穿梭,当你在这样一个铁道上行走,不要怨“多糟糕啊”,觉得轨道旁边的房子都是违章建筑,因为他们的正面往往在开店,做得很漂亮,但他们背面对着铁道,样子就不好看了。但你错了,其实你在这个铁道上,你看到的是另一种人生,是另一种美。
在我的书里,绝对不是只是谈花,而是谈人生,谈经历,谈经验。在画牡丹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这么细细的叶柄,它怎么撑得住前面二回三出的羽状复叶,它有多大的本事呢?我就发现它在接触枝干的地方长了一个特别的角度。这就像人要能够承担大的负担,你就必须要有一种很好的附着,这个附着是什么?是你的自信,是你的学习,是你的努力。于是,就算你碰到了挫折,你失败了,你也会相信你的努力不会白花,你就可以承担更大的使命。
(刘墉老师笔下的樱花。图片来源于刘墉老师个人公众号)
俞敏洪:太了不起了。开就开了,落就落了,我们没必要有太多在意的心态,花开花落在我们眼中都是美景,因为花落以后,绿叶就出现了,接着果实就出现了,果实从青涩长到成熟,我们就可以体会秋天收获的美好。水果摘下来后,树本来是为了掉下种子而自然成长,但基本是无私的果树为我们提供了美好的果实,其实果树也不亏,因为当人类或者飞鸟走兽吃掉果实,会把它的种子撒在另一个地里,紧接着它就重新开始开花结果,生命进入下一个循环。即使是在冬天变得非常凋零的时候,它的内在也已经在孕育了,为下一个春天的灿烂而做好了准备。我特别喜欢冬天的玉兰花,冬天是没有玉兰花的,但我喜欢看冬天玉兰花的蓓蕾,那个毛茸茸的小口。
刘墉:为什么玉花会叫做木笔?因为它没有开的时候,上面有毛。它度过冬天,等到要开放的时候,就把“皮夹克”掉下来,然后绽放。
俞敏洪:里面钻出来白玉色的、紫红色的或是黄玉色的花朵,慢慢往外钻,最后就是一夜之间,满树花开,生命蓬勃的迸发。
刘墉:大家如果查书就会发现,玉兰花是化石花,是非常古老的花,它的雄蕊和雌蕊不同时成熟,于是有蜜蜂会躲在花里面,把成熟的雄蕊带到别的成熟雌蕊里去,因为雄蕊凋落之后雌蕊才成熟,自己的花不能受精,所以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好奇妙。
俞敏洪:老天已经做好了完美的安排。我们要相信老天对我们人生的安排,我们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发现,发现老天给你带来的美好。关上一扇门,可能给你打开一扇窗,就像刘墉老师年轻的时候也经历了很多的苦难,但最后带来的一切确实也是美好的结果,正像是在废墟之上开出来的一朵花,给人类带来了非常美好的芬芳。
(《栀香月夜》图片来源于刘墉老师个人公众号)
俞敏洪:你写书的时候,是先有绘画再有文字,还是先有文字再有绘画?
刘墉:我常常需要看书、看文字来激起灵感,比如我读到“淮南一叶下,自觉老烟波”,我就想到要画秋天,于是我画了秋天;也可能读到“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于是我就想画樱花,但是樱花没有开,我不会有这个冲动去画,等我有一天走到樱花树下,已经到了樱花落花如雨的时刻,这时候我突然觉得惜春春去,如果不抓住这美好的瞬间,这些美好都会消逝,我就赶快冲回家,把这个感觉画出来。
实际上绘画应该表现这种情怀,是一种珍惜光阴,是一种怜惜美好,怕美好失去的冲动,这样画出来的才能感人。所以大家如果去国家博物馆看我的展览,会发现我画的花里面,叶子一定会有被虫咬的。所以有的是文学作品勾起我的想象,然后我画画;有时候是因为看到某一个画面,因为珍惜某一个花朵,而立刻画画;有时候虽然想画,但没有落花落在身上,兴致还提不起来。但不管怎样,抓住灵感,立刻要画。
俞敏洪:我们的手机现在随时可以拍各种各样的花树,这跟绘画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拍下来和画出来之间,你觉得在心情上有什么样的区别?
刘墉:你现在看到一朵牡丹花开,你左边拍、右边拍、前面拍、后面拍,一下拍了50张照片,你回家会把哪一张放大,然后拿框子框起来吗?隔了20年,那张照片能值什么价钱吗?所以是不一样的。
俞敏洪:大摄影家拍出来的也是值钱的。
刘墉:对,当然是。摄影对我有很多帮助,你可以记录那些细节,今天我画了这个花,我马上拍照,这样我改天检讨的时候,我可以知道这个花原来是什么样子。
俞敏洪:一些细节可以检讨一下、借鉴一下。
刘墉:一个人如果要画花鸟,不能花长成什么样子,你就只画成什么样子。那天我捡到一朵火焰花,我拿着这朵火焰花,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就画成了一整张,所以“举一隅不以三隅分者,则不复也”。每个人,你要拿到这朵花说,你怎么长得这么漂亮?你怎么这么可爱?你这个刺儿多美啊!赞美它,从心里面喜欢它,然后把它记录下来。就像戴望舒写的《雨巷》,在雨巷看到一个女孩子的背影,丁香一样的女子。你一定要有这样的心情,才能画得好、写得好。
俞敏洪:现在如果把文字描述输入给人工智能,它几乎能完美地把你的文字迅速转变成你想要的图片,而且你还可以用工具不断修改、美化它。在这种情况下,很多画家原本是靠给人画画来谋生,现在人工智能出现之后,你觉得这些画家的生存方向到底该往什么方向努力?
刘墉:他的创意和怪胎。举个例子,我的画展里有一张阳明山《大屯瀑布》,里面有亭子、瀑布、桥,你发现在许多野草当中,蹲着一个人,这人在干嘛?人工智能绝对想不到,他在拉屎,因为我跑到那边去写生,突然肚子痛,痛得实在没办法,附近又没有厕所,我就跑到草丛中解决了。如果你是怪胎,你写的东西合文法又不合文法,人工智能就会跟不上。那些用对嘴的、用人工智能播报的,当他们把一些字报出来的时候,尤其干(gān)、干(gàn)、繁简体字转换的时候,就会漏马脚。所以有时候你特别的气质、特别的语法,人工智能没办法改变。
(《大屯瀑布》图片来源于刘墉老师个人公众号)
俞敏洪:只有人的个性,带有感情的、带有自己奇特想象的个性,人工智能是没法取代的。你的文字和绘画都已经远远超越人工智能了,因为你的绘画本身就炉火纯青,有自己强大的个性和人格特征。你的文字也是,你是以讲故事的方式来讲述人生道理,而每个故事都是你自己亲自收集的民间故事,人工智能是找不到这些故事的。
刘墉:是的,如果你不能感动自己,你怎样感动你的群众?所以第一件事情是让它感动你自己,说服你自己。
俞敏洪:你又是画家又是作家,美术创作非常出色,文字写作也非常出色,你觉得在未来,美术和文学,哪个会在世界上流传得更久,哪个对未来的社会和人的影响会更大?
刘墉:我只是想画我就画,想写我就写,我并不太在意未来的成绩,但当我写作的时候,我不把我的文学作品当作消耗品,我对自己的文字有相当的期许,希望它长久之后还能产生影响力。像我写寓言故事,你会发现,寓言故事不受时间影响,会产生长久的影响力。这次我在国博展出了一张《龙山寺庆元宵》,七八尺大,里面画了一千多个人物,我曾经为这张画出了一本书,为什么?我希望以后收藏这幅画的人能够知道我到底画了些什么。所以我不是只为当下创作,也为以后创作,也为我的理念能够推广而创作。我不单是绘画或写作,我也会搞美术理论,所以浙江人民出版社会出我的《刘墉带你看画》,我在里面会挑剔或者批判国画的装裱方式,或者衍变上的所有问题,我也希望能够为这个文化尽一份心力。
(《龙山寺庆元宵》图片来源于刘墉老师个人公众号)
俞敏洪:但这些东西是不是能够永恒流传,不在你的心里?
刘墉:不用去想,做就行了。
俞敏洪:如果在未来哪一天,已经没有人读你的书了,你会感觉遗憾吗?
刘墉:不会,当下我已经太满意了。人家说你这画画得真不错,我说是啊。这次展出的一幅画,我一进去介绍,我说感谢黄小娇博士能选这张画,谁都不会选这张画,藏家也不会买,可我自己喜欢,好像噼里啪啦乱抹的,但里面有它的味道。所以我在导览的时候还会唱,“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我一边画一边唱,弄出那么一张画,那是我的心灵,如果有人能够感应、能够喜欢,我多高兴啊!艺术家就是这样。
俞敏洪:你的创作更多还是一种自我表达,画画是自己内心的意向表达,文字是一种内心的思考和感悟的表达,至于这个表达未来有什么人会欣赏,并不是你特别关心的?
刘墉:对,孩子生下来就生下来了,而不是为了生一个成果。
俞敏洪:这是特别好的心态。人常常会给自己加太多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你是怎么看待的?
刘墉:有一些作家出很多书,如果是武侠小说作家,比如金庸,他自己拥有报社,他写连载,这个连载逼着他不得不写,结果很成功,《射雕英雄传》成为流传青史的作品;比如台湾的司马中原,他说他是为了奶粉钱写作,孩子在那哭,我能不写吗?问题是那些东西写得好得不得了。我有时候在想,那个电影的主题曲那么好听,如果没有那个电影,会出这个主题曲吗?所以会发现,人的资助和鼓励是非常重要的。像你这种有大影响力的,如果能资助这些小小的艺术家,艺术家们就会创作出更多美好的作品。我们需要为这个时代创作,而且我们有感应,我们就把它说出来,之后到底有多少人欣赏是另一回事,但能够说出来,这个最重要。
俞敏洪:今天时间差不多了,你再给大家说两句结束语吧。
刘墉:如果讲冠冕堂皇的话,也没有意思,我就说一段《岳阳楼记》吧。我以前教我的学生参加朗诵比赛,我的学生朗诵出来,诸评审都大吃一惊,说怎么会朗诵得这么奇怪?最后我的学生得了第一名,因为味道太不一样了。一般朗诵就是很平的语气,No,我们是唱大鼓——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俞敏洪:太棒了!我已经学会了,我给你背下一段——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刘墉:书是要背的,背了要吟诵,要把里面的美表达出来,这样读书才有意思。
俞敏洪:是的。非常感谢刘墉老师,77岁的可爱老头,跟我们畅聊了整整两个小时,真的很让人感动。我也算是65岁的老头了,所以是两个老头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聊天,也是两岸非常美好的交流,文化的共通,中华民族的根源都在一起。但刘墉老师今天讲了几个我印象深刻的点——
第一,刘墉老师说要先关爱自己,让自己活得幸福、活得快乐,这样才有能力关爱他人。关爱自己的目的也许是让自己活得更好,你活得更好,也许你身边的人就能活得更好。同时,我们也要记住,我们是生长在一个社会中,关爱自己,有能力的同时去关爱他人,这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不要把人性想得太美好,也不要把人性想得太邪恶,人性就是人性,有好有坏,根据不同的环境。但我们看人性要回到人性的基本面,不能抱着失望、绝望的态度看,也不能抱着完美的态度看,否则你总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如果你老是失望和绝望,你的人生最后会消极悲观,你总抱着美好的心态去看,也可能不断上当受骗,最后又陷入某种困境。
第三,有一点特别打动我,刘墉老师说,老天是通过你对他人来行善。也就是说,老天如果给你一些东西,才华、资源、财富、名声,其实你不能老觉得这是你应得的,这其实是老天给你的一种恩惠或者厚待,你不要独占这些东西,而是应该把这些东西分享给别人,用以帮助别人,这样也能让自己的人生更加完善。
第四,刘墉老师本身是养母带大的,给他带来的反而是一种特别豁达的心态,认为天下的孩子都是自己的孩子,所以他在自己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不断带着孩子到中国的农村地区帮助这些孩子们,这是博大的胸怀。
第五,即使一朵花也会遇到冬天、遇到困境,但它总会在自然中成长,在自然中开花结果。我们也要相信,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开花的时候,我们不一定要让自己变成伟人,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是普通人,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权利,也有普通人的开花,也有普通人的春天。花开一年有四季,季季不同,人生生命的过程也有困顿的时候,但也有开心的时候,有努力的时候,但也有开花结果的时候。
第六,我问刘墉老师回望人生时有没有遗憾?他说遗憾总是有的,但刘墉老师说,就是因为有遗憾,才会让人进步。你遗憾表明原来做得不够好,表明你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去改进、去做好,面对未来的人生可能就不会那么遗憾了。
最后,是一种人生的豁达和自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刘墉老师用了一句话,花,开就开了,落就落了。我们的人生就是这样,能完美自己就完美自己,能帮助别人就帮助别人,不要给自己太多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尽管我们需要有责任感和使命感,但人生过的就是一种豁达,就是一种通透,只有豁达、通透的人生,才能在烦恼和艰苦中享受到人生真正的快乐和自由。
特别感谢刘墉老师,给我们带来这么多美好!今天的对谈就先到这里了!大家再见!
刘墉:谢谢!大家再见!
图片来源:本文部分图片来自于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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